2010年-“历史中的精神场景-岳敏君”无人的风景系列“油画展”-上海沪申画廊

历史中的精神场景

——析岳敏君“无人风景系列”的创作思路与表现形式

 

作者:张晴

 

新中国美术史六十余载风云际会,如果一个人在1976年失去记忆,到2010年醒来,置身于今日上海盛景,他一定会恍若隔世,或以为身在异乡。六十余年来,从现实主义题材的革命绘画、宣传画,到新现实主义、玩世现实主义,到装置、影像……艺术样式的变化在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变革浪潮中风起云涌。1980年代,伴随着以文化反思为主流的社会思潮,艺术领域从形式到内容都出现了广泛的反偶像探索,1990年代,市场经济和艺术全球化浪潮令艺术和商品的关系空前紧密,中国艺术家充分发掘了“中国符号”为艺术的形式要素,从而进入了国际主流艺术圈,他们的作品中呈现了中国文化和政治的历史,无意识中也呈现了中国当下丰富的现实。

 

岳敏君是成名于1990年代的中国重要的艺术家之一,是“玩世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以一种特殊的幽默感消解了中国人几十年来的偶像情结——革命英雄主义的偶像以及用来反前者之“偶像”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偶像。中国一代又一代热血青年在崇高而严肃的偶像的光芒下生活,到1990年代,一夜之间,偶像不见了,革命口号和“精神”、“价值”等挂在嘴边的语汇被滚滚而来的经济浪潮冲刷得无影无踪,直至近两年发出的全球金融风暴更是难觅其影。岳敏君的作品正是回应了这种现实。他作品中的人咧开大嘴笑,不是革命英雄们充满必胜信念的笑,不是翻身做主人的农民大婶们心花怒放的笑,而只是——笑,笑得没有前因后果,代表了一个时代的情绪和表情,且无限复制,正是无限复制的笑容颠覆了无限复制的偶像。岳敏君早期创作雕塑《兵马俑》是一群人像做操似的排着队,莫名其妙的傻笑着,似乎在等待着命令,等待着与之等同的傻笑人的对应,与之类似的作品是《金字塔》、《红旗飘飘》、《节日》和《万岁》。这个作品系列表达了一代人对文革的集体记忆,传达出记忆与现实的关系。

 

岳敏君挖掘了新中国三十年间各种形式的美术作品中的经典元素,用他的“偶像”形象加以重新表述和组合,一方面,正如他所言,是颠覆偶像,是玩世,是颠覆艺术严肃的表情,而追求“有趣”的趣味,但不容忽视的是,我们也在他作品重复的元素和符号中,解读出了一个失去偶像,告别英雄的大众文化时代的无奈与乏力的现实。在岳敏君的作品中可以清楚感受到:颠覆、自嘲、反思、扭曲、挖苦、空虚以及非历史化的真实。就偶像的质来说,偶像能指贫乏而所指丰富。就量来说,偶像有大量重复的能指,而它的所指则总是被经典化了,但种类稀少。当人们把反思偶像变成日常行为时,他就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了。

 

在颠覆偶像的道路上,岳敏君没有停止思考与实践。岳敏君的《无人的风景》系列是他近几年来陆续创作的另一种风格的油画作品,取材于人们熟知的中外油画名作,其中包括李宗津的《强夺泸定桥》、董希文的《开国大典》、陈衍宁的《毛主席视察广东农村》、靳尚谊与彭彬的《你办事,我放心》、陈逸飞与魏景山的《占领总统府》、戴保华与秦大虎的《光荣的岗位》、罗工柳《毛**在井冈山》等中国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先后出现的经典艺术作品。岳敏君的创作意图是:“借由在原画基础上抽离主要人物这一手法,造成可视影像与记忆影像上的强烈反差,强调中国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重要场景,强调无数革命先烈与伟大的社会主义革命家在特定历史场景中的特定历史意义。”这一系列作品展现出岳敏君在艺术探索中的一个重大飞跃,在探索新中国美术史中的图像历史场景与集体记忆中的意志象征相互映照下,完成了从偶像的抽离到场景的还原,他的作品在创作思想与表现形式上显得尤为突出。

 

何为时代,何为历史,何为偶像?我们不得不承认,时代总是一波三折的向前,当唐诗的华贵被宋词的清雅所取代,当《春江花月夜》被《黄河大合唱》所淹没,当泸定桥上的勇士、开国大典上的领袖淡出历史舞台,永恒不变的场景却能默默无语的呈现历史。岳敏君用观念制造了这种虚空,偶像缺失的虚空其实已经被另一种众神狂欢的景象所填充,只不过它们没有偶像的那种唯一性和确定性,21世纪的影像时代,影和像,虚和实,难解难分,真假莫辨,于是,画家选择了空白,因而更有力量。

 

西方的美术名作对于一个时代的中国艺术青年而言,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它们成为中国的大门敞开之后文化借鉴的一种给养,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们同样是一种“偶像”。岳敏君重新面对西方文化“偶像”,以可视影像与记忆影像的冲突,重绘西方美术名作。当维米尔《在窗前读信的少女》中的少女悄然离去,是否留给观者“游园惊梦”的瞬间感叹呢?当《马拉之死》只留下一具浴盆和几页文稿时,是否使观众从视觉上和思想上失去了一位英雄时代的“人民之友”呢?当米勒的《晚祷》中垂首祈祷的农民消失了,不知道远方教堂是否钟声依旧,还是飞速狂舞?当马奈的《奥林匹亚》只留下一床笔法粗犷的被褥和一只将近150岁的黑猫,那位轰动1860年代的法国模特终于淡出历史。历史是每时每刻发生的事,对于过去的历史来说,历史只能是留在纸上的文字、图像等实物。岳敏君用观念消解了历史的确定性。这是这些作品本质上的意义,然而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些作品更有情绪上的意义。它们消解了一代中国人对西方文化新鲜而热烈的向往和崇拜。

 

尼采说,世界上偶像多于真身。偶像的存在古已有之,原始人制作了石偶、木偶或者在岩洞里画像用以实现神秘的巫术目的;中世纪虔诚的教徒画了无数的圣母像以表达宗教信仰;中国的文革时期人们佩戴毛主席像章表达对领袖的崇拜和热爱;今天的媒体用光彩眩目的明星照片和活动影像为年轻一代制造新的偶像……偶像截取了真身的某一点或某一面,却试图替代真身,以满足人为的需要,如巫术、宗教、政治和商业等。有生命的真身只有被偶像物质化才能与时间抗衡,才能超越真身的有限存在。在古埃及人那里,他们选择将真身偶像化——制成木乃伊,以获得存在的永恒,因为他们坚信,灵魂不死。从偶像的历史衍进来看,人们在偶像的外壳中装入的是神性,是精神,用以表达敬畏,表达对永恒的追求,然而尼采在西方偶像的黄昏时分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上帝死了。在哲学意义上失去了偶像的西方人是获得了自由还是陷入空虚?人类不会因为思考而停止脚步。20世纪的好莱坞为这个世纪制造了新的偶像模式,伴随着全球化的浪潮,这种模式渗入到了地球的各个角落。如果在今天跟一个17岁的中学生提起“偶像”这个词,他一定会告诉你他崇拜的偶像是周杰伦,而在两年前可能是F4,偶像在今天的娱乐商业圈中是速朽品。速朽就意味着存在亦不存在,就好像睿智的古希腊先哲赫拉克里特说,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中,因为孔夫子说,逝者如斯夫。所以,岳敏君只能选择空白。这最冷清的场景,其实也是最热闹的现实。法国思想家让-皮埃尔·韦尔南说,戏剧中人物的出场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掩盖实际上的不在场。这就是虚构。所有的偶像,其实都是虚构,而“无人的风景系列”把人们视觉的集体记忆向历史的精神场景转换。岳敏君用其独特的历史反望与艺术形式深刻地,当下即是地表达了这个观念及其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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